散文断想

贯天地一气耳,聚之则生,散之则死。
——庄子

被写进文字之后,你们就没有时间了。
——杨炼

老子骑青牛,出函谷,不知所终。庄子大劈棺,鼓盆而歌。屈原身世,众说纷纭。而“灵均”一号,尽得神韵。自古以降,作家之经历,只是作品的一部分。世人历代读《道德经》、《庄子》、《屈赋》,人由文在;事因文传——这已注定了中国散文的“虚拟”性质吗?

与所有其他古文化不同:中国散文传统,几乎与中国诗歌传统同其悠久;而由文人个人创作的散文传统,又与整个“散文”之历史同其悠久。先秦一代,诸子百家。人人著书立言,形成了中国文化史的“黄金时代”。散文,古之白话。因其文体之灵活、节奏之自由、韵律之优美、描写之生动,成为各家不约而同的表述方式。直到今天,手持一卷,仍令人立即浸入那个思想蓬勃、写作勤奋的时代。古文人们或奔波于道上,或争辩于庭中,或冥想九天千仞,或探究人间凡尘,发之而为哲、史、政、文、数、言、诗,不一而足。从个人气质,到宇宙世界之思,再到行文中鲜明迥异的风格——谁说“自我”仅仅是西方的文化价值呢?“先秦”散文在思想史上的意义,甚至远大于它们阐述的内容——让我们窥见儒家大一统之前,一个思维方式充分敞开的时代。我们今天有几人敢如孔子、商鞅或公孙龙子般固执己见呢?

散文之“散”,相对于“骈”。四六骈文,如四马并驰的音韵和气势。
汉赋历来为人诟病。批评的意见,一言以蔽之,即“形式主义”。但既是文学,无论观念何其高妙,不落实于形式,有什么意义?汉代,是中文文字刻意寻求自己独特美学的时代:视觉上,四六交织,为后来“对仗”埋下伏笔;听觉上,排比呼应,又成为“平仄”之说的先声。即使铺陈、罗列、描写、喟叹,洋洋洒洒,浩瀚恣肆,也实际上是与《楚辞》的岁月一脉相传。拉开时间的距离,我不得不钦佩其对语言形式的“自觉”。更深一步,创造一种不追随日常大众口语的书写语言,并不就只意味着“歌功颂德”(就像“文革”中,“工农兵”语言并不等于真正的“写实”一样),它是每个成熟作家独立创作意识的一部分。而汉赋的空洞,与其推委给形式,不如归咎于儒家大一统对作家思想的专制。而这,也是后来整个中文文学被“弱化”为某种装饰品的原因,不独散文为然也。

唐宋“古文”,即一千多年前的“白话文”。唐宋八大家,亦即当年的“白话文运动”。其口号“追新尚奇”——译作今天的白话,大约该是“现代”或“后现代”了。其实“主义”或“运动”都是空话,唯一有意义的是作家独特的意识和语言:有自己的感受要表达;这感受的深刻与丰富无法以已有的形式去表达;“发明”自己的形式;在个人独创的形式与“母语”——建筑师的材料——间,发现(建立)“深刻的联系”(表现与表意的最终合一)。苏东坡的散文,有些已纯然是“表现主义”的了。其中没有客观描写的对象与线索,有的只是主观感情与想像。外在世界因主观而变形、而仅仅是“对应物”或载体。读之,时时出人意料,却又合情合理。写自身即写万物,写万物而其实只写自身——所谓“形散而神不散”。其“神”为何?即是一种以个人“归纳”万物的态度。散文,由先秦的纯然个人独创,经骈文的形式锤炼,又于唐宋之间获“个人意识”的充实与滋润。开合之间,从先贤所用“古文”一词,已堪称一“传统”了。

明、清之际,小品文蔚然。但可惜“性灵”之说,犹如诗之“言志”。词是好词,文字之标榜与实现之能力常相差太远,诗可言志,但诗人之“志”却已经驯化,再言亦平平无奇。而语言从来是异化之物。写作,即与彻底“率性”无关。大自然、以至“内在之自然”,都是文字塑成的非自然之物!于是哲学层次上,“性灵”之说一开始就落在老子“道可道非常道”的下风;现实层次上,又常成为官场失意的遁辞。虽文辞玲珑,或有情趣,我不甚喜,盖因其所悟不透之故。

中文正宗意义上的“散文”,自成一类。无法吻合于西方现成文类中任何一种。文者,“纹”也。作文即创造文字之美。文“章”,即讲究章法——布局、结构、遣词造句等语言的纯形式。骈文、八股,即此种形式研究的极端。与西方相比较,它既不同于论文(Essay),有一个相当明确论题,有一种比较清晰的逻辑,有发展,有结论。无论游记、政论、书评,Essay的“说什么”非常重要,而“怎么说”则为辅助之用;另外,散文又不同于西方另一大文类“小说”(或“虚构文体”,fiction)。作家纯粹虚构一个世界,其中人物、事件、命运、命运、思想互相渗透,自成一体。整部作品,成为一个关于现实的彻底的神话。懒惰的西方图书馆馆员,常把一本中国散文插进Essay中了事。若遇到认真的,且这部散文又已经翻译,一读之下,则顿时失措:因一部作品中,神话、哲学、论述、想像、写实、自传、抒情、诗句诸因素兼而有之,挥洒之际,有时直抵超现实的境地。作为论文太虚幻;作为小说又太切实(如作者亲自现身);作为“散文诗”(prose-poetry),则嫌过于庞杂——它是什么?

它是——“散文”。一种道地的中文文体。

散文的核心特征是“诗意”。这里包含两个层次:一、作家对人生根本处境的“占有”——一种体验和理解:如老子之“道”、庄子之“气”;二、作品中以表现“诗意”为主旨、突破一切文体限制而自由组合的形式。中文文字的特征,给予了这内涵与形式的双重“综合”以可能性:当人称、时态、物体、数量变换时,动词与句子构成方式的不变——中文句式本身已是一次最根本的综合与抽象——于是,通过“写”,材料原本的时间、人物、地点被删去,而“物”之内“词”的性质被凸显(被“揭露?”)。作为词,它们能够被任意重新结构。不是被解释,而是去建构一种超现实(至少是非现实)的想像世界——作家对“人之处境”理解的诗化载体。
与西方的“虚构”一词相应,我把中国散文的文学特征称为“虚拟”。犹如京剧中的道具,散文中常贯穿作者的形象与经历(例如庄子)——但,那仅仅是“道具”而已。庄子可以是鱼是蝴蝶,他为什么不能是张三或李四?名字是一个词;脸是一张面具;动作是一种处境,包涵了所有动作者。从语言“抽象”的可能性,到完成了人的抽象——“形散而神不散”之“形”,甚至把作者亦推回(还原)为材料之一。虚拟——万物,于是唯一实在的,只是那贯天地之“一气”耳:对人生、世事、生死、聚散之大悟。一个诗意。一种“神”。

由此,派生中国文人散文的三种特性:
一曰“抽象”:如前所述,中文文字不以捕捉“具体”为特长——仅动词的非时态,已使一个动作混淆于其他动作——却令作家有能力进行诗意的综合:逾越限于一时一地的“现实”,把自己的体验,深化为对整个人类处境之理解。我说:“抽象”,并非抽离人之现实感。相反,它在强调一种深度。一种变幻生活内部不变的生存、乃至生命状态。一种时间暴露为幻象之后,用“轮回”二字指出的必然。抽象,即是说:“你们已没有时间改变了”(《鬼话·抽象的游记》)。
二、“表现性”:散文的境界,全赖语言构成。客观描述对象的隐退,描写性语言方式的淡化,代之以叙事方式中大量神话、寓言、传奇、志怪的幻想因素,以及笔记式的鬼魅气氛,在在都为作者把外在世界变形为“内心化”留下了空间。表现——即是对现实进行的一次“语言编辑”。一次投射,赋予种种意象一个形式、一种秩序。先秦“黄金时代”的作品,大多直接从语言中引申出“形而上”——从而,使这世界成为“一个人的世界”;使自然、历史、现实、语言、生命等等,成为“一个人之内的诸多层次”。说:“疯狂终于造就了疯子”(《鬼话·一个人的城市》)。
三、“纯文学创作”:所有的材料都是被允许的——从宇宙到一只蝼蚁从鬼神到作家自己的故事……;所有的体裁都可以采用——神话、寓言、小说、自传、哲学、政论、书信、序言、游记、墓志……在一篇散文杰作中,比讨论的题目、选择的材料、应用的体裁更触目、更突出的,应是作者独特的风格:那贯穿于文字中的节奏与语言方式。所以,他不是观念的遵循者。他是观念的创造者——他创作散文,就“创作”一词的纯粹文学内涵而言,一篇散文一定是纯文学的作品,“近取自身,远取诸物”,其目的无他,在指向“写作”本身:写出—杜撰出这个文字的形式美的世界。“我们的一生,不就是这样一篇不断扩张的作品?”(《鬼话·为什么一定是散文》)。

与诗一样,传统文人散文,湮灭已久。“黄金时代”的独立思考、各逞风骚,早已被儒家大一统的“钦定”观念所取代。作家的“质疑者”身分,一变而为“回答者”;乃至“学舌者”、“卫道者”。先秦诸子之“神”尽散,散文之形焉有不散之理?甚至“唐、宋八大家”、李贽《藏书》、《焚书》、晚明小品,也大多在给定的有限文化资源间迂回,鲜少当年《天问》的气概。散文,与诗并列成科举选士的“庙堂文学”。其堕落途径为:文化专制——思想弱化——创作力萎缩——作品空洞。无须西方文化的冲击,它已不堪不配被称为“活的传统”久矣。
二十世纪初,中西鼓荡。散文创作短暂复兴,名家迭起。倘鲁迅之《野草》一路,不因其内、外诸因素影响而放弃,我们今天或许已读到了被“重新发现”的创造性散文。可惜……

我的散文写作的目的,在于重新发现中国散文传统。

一个“抽象的游记”:一次一个人之内的旅行——向更深处,却又一次次返回了现实:死亡的、生命的、思想的、语言的……与探寻同在的无尽的现实。没有比呈现出一个人更能呈现出所有人、甚至所有“无人”的了。因此我说:“没有人远远不够,超过一个人同样远远不够。”(《鬼话·为什么一定是散文》)。

一个“不存在的”文体:诗意散文。《鬼话》在译文中,被收入短篇小说集;在评论中,被当作一个人内心独白的长篇小说;它到底是什么?或者,“小说”到底是什么?《鬼话》,无视西方文学中“小说”与“论文”的概念分野,它是它们又不是它们——因为对散文而言,没有什么形式不可以是它的诸多形式之一。当一切都是“虚拟的”,哪里是虚构与记实的界限?即使作者短暂生活过的一座老房子,在文字里,也被人类一直居住着。“诗意”,与描写无关。它本质地触及文本与现实的关系——古老的“言意之辩”——人的幻象与存在。散文,一种能够出入一切可能的语言形式,并由此直视语言之“不可能”的文体。

一个“个人的”节奏。当然是中文的,但更是“杨文的”——我自己的文学性书写语言,刻意与大众口语拉开距离。我不描述,甚至不讨论。我“表现”——直到没有什么是“世界的”,散文中的一切都是“语言的”;且不止于词,词只是呈现节奏与韵律的载体。音乐感是驱动视觉意象、自由语法、超现实想像——中文种种内在可能性——去敞开的动力。对我而言,这其实只是向先秦散文语言方式的一次回归。一种被“自我”强烈照耀的语言。一种,每个人为自己要表达的“诗意思考”而发明的语言——这里,“传统”和“当代”,仅仅因为个人的“创造力”而结为一体。中国散文传统被激活的过程,只能“由内向外”,而非相反;从非你莫属的内涵到非你莫属的形式;从“深”,到“新”。

老房子、墓地、城市、火山、写作、画室、秋天、电影院、一只死猫、散文、河、地下室,“你”创造了它们吗?或相反,它们创造了“你”?

“最高的虚构”——看起来几乎是世界本身。《鬼话》,仅仅说出了——《鬼话》。此后,作品在选择读者。

十一

什么是虚拟我们人生的那个文体呢?